“80后”作家的崛起是新世纪文坛引人注目的现象。目前活跃的、湖州一些20世纪70至80年代出生的女作家，其写作已经成为十分耀眼的文学生态之一。在文学史的视野下考察这些作家，认真分析她们文学创作中的收获与艺术欠缺，深入研究其艺术取向所牵连出来的文学场域、文学生产体制、文学生产方式、写作资源等问题，相信对我们的文学创作朝着健康、繁荣的方向继续发展，必定是会大有裨益的。

　　这些作者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出生的女孩子，她们普遍有着超常的智慧和创作的热情。经过几年的艰辛努力，如今，她们或成为终日与文字打交道的自由撰稿人，或已经出落成为高等学府中令人十分羡慕的骄子。她们用写作的实际行动证明了女人与写作间天然的亲缘关系。

　　年轻的作家们写出了她们这个年纪的喜怒哀乐和爱恨情愁。作品表现出风格多样、想象奇特、意境比较深厚的特征。其疏朗的文体十分适合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人的阅读习惯。她们试图靠艺术实力说话，用作品征服读者，这些作品以青春生长的顽强姿态，成为文学园圃中显著的增长点。她们也是善于思考的一代，她们要把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焦虑不安艺术地表达出来。或许，在她们的心里，韩寒、郭敬明等年轻人是最值得敬佩的作家。适当的叛逆是她们的文学实现艺术突围，能够吸引读者，真正出彩的地方。

　　在这么众多的年轻作家中，比较成熟且较有实力的是潘无依和吴雪岚（网名流潋紫）。她们从创作题材上已经实现了从“青春文学”向“成人世界”的转型，写出了很扎实又富有想象力的东西。

　　潘无依的名字我们已经并不陌生，她的长篇小说《群居的甲虫》（中国工人出版社2001年版），尽管写的是大学生活，是大学生的情和爱，但其自我解剖式的荒诞手法所产生的艺术张力，已经使我们看到了这些年轻人生理与心理的日益成熟，以及心灵的巨大扭曲。杜皮，暴眼，碳条，老封建等人物各具性格，荒诞的情节中充满更多现实的意味。塞林格《麦田的守望者》式的艺术叙述，以及充满丑学形态的描写，让我们感受到要一口气读完的强烈艺术召唤力。而《去年出走的猫》（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同样以不可争辩的文学叙事，显示了艺术的生命存在。

　　如此年轻的吴雪岚（网名流潋紫）创作了如此动人、细腻的50多万字网络小说《后宫——甄嬛传》（花山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并被誉为“小说版的《金枝玉孽》”，这事件本身就是很不可思议的。皇帝后宫里的女子甄等人从年龄上说仍是女孩子，但其身份却是一个成年人。那么，作者在描写这些女子时，就必须不断地转换成成人的眼光，进而走入她们的内心世界。如此看，作者艺术起步之初就是比较成人化的。

　　这部作品写的是寂寂深宫中关于爱情和斗争的故事。在作者看来，中国历史记载的是男人主体的历史。而他们身后的女人，只是一群寂寞而暗淡的影子。后宫中那群如花的女子，她们或有显赫的家世，或有绝美的容颜、机巧的智慧。她们为了争夺爱情，争夺荣华富贵，争夺一个或许根本不值得争夺的男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将青春和美好时光都虚耗在一场永无止境的争斗中。作者沉浸于自己精心构筑的历史幻境，在虚构的人物身上寄托自己的情怀，合乎逻辑地再现了深宫后院女人间惨烈的争宠斗智，显露着作者人文趣味和艺术建构的能力。

　　《后宫——甄嬛传》首先是借助网络的力量实现艺术的扩张的，文学网站的发展促成了网络写手流潋紫通过网络走红出名。但其文学又已经突破了网络的局限，并且与传统出版之间形成了完整的经济链条，并一次又一次进入了公众的视线。她的作品经过了网友的检阅，正式出版则成为厚积薄发的必然之事。

　　她们对身囿其中的“青春文学”的反叛，是以转型期的文学场域为背景的。从其个人的写作风格来说，潘无依和吴雪岚确实比较喜欢虚构和遐思，而不是个人经验的直接表达。她们不是贴着地面走路的人，文字借助想象飞离现实本身，而进入了历史。她们所讲述的不仅仅是青春放纵、反叛传统，更是在成长的迷惘中，小心翼翼抑或恶意摧毁地梦想和求证，思索和感悟。即使后来她们的身份改变了，小说依然是对健康成长的热烈期望和寄托。这一切是与这些年轻作家思想的深度分不开的。她们的思考，总使人感到超出了实际年龄，小说在事实上成为了湖州年轻作家目前所能够达到的艺术成就的重要代表。

　　“80后”是当代文坛日益崛起的一个新的群体，她们是接续着“70年代”作家的脚步大踏步地向我们走来的一支文学的新军。创作题材的社会化是作者从“青春写作”中走出，迈向“成人写作”的标志。这些年轻作家大多是从“新概念”所限定的写作姿态和表现生活的方式，逐步走向“社会化”写作的，她们也有这种自觉的要求。当然，让自己的创作题材“社会化”，从虚构少年的故事转向虚构成年人的故事，正在成长起来的年轻作家们的确需要花上很多的力气，甚至勇气。这不光靠从阅读来获得经验，而且需要尽量去细致体悟人生，获得成人的生活智慧和经验。题材向成年化的转型，可能使她们笔下的故事离切身的感受越来越远，情节也越来越色彩斑驳，人物的性格也越来越充满生活的残酷，叙述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漠。但这些也一定是作家成长当中的必经阶段，一个跃上文学新高度的必要飞翔。

　　塑造丰富复杂的人物是一种难度很高的写作，需要作者具有比较丰厚的人生阅历、以及长久的酝酿思考。这对持有任何创作原则的作者都是一个艺术检验。朱十一（原名朱思亦）创作的长篇小说《红衣》，不仅具有富于青春气息的生活场景，具有情感历程的流连展示，更有对人物性格的努力刻画。或许我们会认为，构成《红衣》的写作资源只够写一个中篇，小说的内核是她反复书写的情感故事，为了爱人自虐般地奉献一切的好人。但朱十一没有采取相对容易的把人物推向极端的情节处理方法，尽管那么做更容易产生“大喜大悲”的震撼力，而是生活化地娓娓讲述故事，让人物贴近地面行走，形象于是立体地，有厚度地站在了我们的面前。

　　在艺术表现上，这篇作品没有大多数少年作家作品中那种已经变成了时髦套路的愤世嫉俗，没有那种贫嘴饶舌和不着边际的喧嚣浮躁，没有那种仅仅在字面的意义上玩弄文字的小技巧。朱十一或许某种程度上受了琼瑶小说的影响，没有追求冷漠残酷的悲剧，而是在宁静与淳朴的叙述中，让我们更多感受到爱情的鲜活与生动，生命的永恒与美好。《红衣》的文字干净明丽，舒缓有度，文学内涵趣味比较高雅，已经让人感受到了作者强劲的艺术掌控能力。

　　美女作家吴瑜（清水无鱼）的青春文学小说《上海，不哭！》，一开始便把叙事者设置在一个涉及繁华都市生活的情境之中。主人公作为上海大都市的小资一族，以及麦当劳、星巴克等时髦的现代生存空间，让我感到其在创作题材上与《上海宝贝》的某种近似性。但小说轻松的格调，比较浓郁的文学意味，又显示了作者对语言很好的操控性。尤其是作品对男人的失信，对扭曲的生活与心灵的展露，让我们明显的感到作品是有着思想和道德的明晰追求的。而且由标题也让我想起前苏联那部《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的作品。的确，对生活的感伤已经不能用青春的字眼所代替。年纪更轻些的茅立帅，出版了长篇小说《断蓝》（浙江文艺出版社2006年6月版）。小说以超越同龄人的艺术姿态，流畅、细腻地描写了高中女生蓝菲儿与元家叶那酸涩又真实的情感与爱，深深表达了这年龄段人们对自主与自由精神的深刻向往。自由撰稿人黄慕秋（红花继木）的小说集《如果年华倒带十一季》（黑龙江美术出版社2006年12月版）是青春文学的代表作品。想象的丰富多彩，章节的短小连贯，语言的清新流利，构建了温情一派的文体模型。作者有反映人性与心理深度的渴望，其中的中篇小说《剪爱》就是这种追求下较有厚度的作品。女孩那霎以恶作剧的方式，成功地扰乱了小特家的安宁那段情节，其实是向成人世界的成功挑战，潜在表达了女孩对美满温馨生活家庭的向往。

　　还有的作品，像钱好的《哥哥》（《萌芽》2006年第8期）情感颇为真实，抒情意味浓重，寻找的过程让人感动，也写活了成长中的女孩子对异性朦胧美好的情感姿态；黄璐叶丹的《一个人的旅行》以更接近散文诗的方式，写出了成长中孤独与寂寞的情绪。

　　这些作品涉及的题材广泛，作者的视野也算开阔。就整体情形而言，她们写作题材表现出的广泛性、丰富性与厚重性，已远远大于“青春文学”的命名。这些作者没有现实的各种压抑，一开始思考就可以直面人类生存的许多基本问题，因而更能贴近生活本质，从而更贴近文学。这些小说具有明显的雅文学写作特征，作者创作态度虔诚，善于思考问题，观察生活也比较深入细致，精神建构已经能给读者一定的深思与新意。

　　但不用讳言的是，出自她们手里的某些小说依然显出思想与艺术表现的稚嫩。这些被有的人称为“小点心”的作品，主要的问题在于：进入创作题材的生活素材尚显单调；小说必要的突破很难想象，迷惘的情绪时有发生；对于场面描写等小说手段没有烂熟于心，结构故事的能力也正徘徊在成熟与不成熟之间；语言是平面说明性的，而非表现建构性的，而且有的作品语言缺乏锤炼，做不到准确、鲜明、生动。我们不能要求这些年轻的作者一开始写作就像一个精壮汉子，她们有必经的生活感受阶段。但我还是不无担忧地觉得，经验和阅历的匮乏是否会构成她们进一步发展的现实障碍。在校园经验方面，无论阳光的经验还是叛逆的经验都被韩寒们大张旗鼓地写过了。我们这些怀抱着维尼熊、史努比，嚼着洋快餐长大的后来者写什么？又怎么写？如何将“艺术”与“人生”很好地结合起来？上个世纪，先锋派小说的形式探索由于缺乏深厚的生活经验和强大的精神力量的支撑而难以为继，那么，对于根系较浅的“80后”作者而言，这些更是先天不足。虽说“80后”们继承了一些前辈的“遗产”，有着更高的文学起点和更丰富的阅读资源，但在“纯文学”这块土地上，可供她们收获的果实也更为贫瘠，她们脚下的文学之路的确尚显艰辛。

　　我一直坚执地认为，湖州是产生文学佳篇的沃土，文学历史上的智者步履铿锵。但作为我们一代现实的青年能否最终走向成功，主要取决于作家本人的艺术潜质与文学态度，以及艺术坚持。经验告诉我们，作家应该拥有自觉和不自觉的社会责任感，不管进入到什么样的环境中，都不能迷失在个人的物质感官体验之中。忽视了社会上仍需改变的现实，忘记了那么多苦难的普通人，只是在小情感中打转转，就找不准文学的道路，就无法取得文坛的最终认可和读者的青睐。文学创作不但要对读者负责，也要对社会现实和历史负责。虽然作者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至少我们要努力保持一种独立的思想者的状态。湖州“80后”女作者的文学潜质很好，相信她们在艺术与人生结合的大道上，不断开拓自己的生活领地，经过艰辛的努力和不断增加自己的学养，定会创作出既有文学个性又有思想容量的优秀作品来。

　　（作者系湖州师范学院教授）